1967年2月3日,这个日子值得载入音乐史册。就在这一天,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进入伦敦奥林匹克录音室,使用一款全新的组件录制了一首歌。这首作品名为《紫色烟雾》(Purple Haze),采用Octavia吉他效果器制作,该效果器由音响工程师罗杰·梅耶(Roger Mayer)专为亨德里克斯打造。这个效果器是构成最终音效的复杂模拟元件链的关键一环,与录音室本身的声学环境共同塑造了传奇音色。由于音效极其新颖,制作方在将母带送往美国重新灌录时,不得不特地说明结尾处的失真并非设备故障,而是有意为之。几个月后,亨德里克斯在蒙特利国际流行音乐节奉献了一场传奇的电吉他演出。

《紫色烟雾》彻底打开了电吉他的全新可能,它不仅可以用作配备了拾音器(便于扩音)的弦乐器,还可以随心操控其输出的全功能声波合成器。现代吉他手虽然能通过数字音频工作站软件中的独立插件重现亨德里克斯的音效链,但所有环节经过缓冲处理和量化后,那种魔力往往会随之消散。我试图探究是否存在更系统化的方法,能提供更好的音效,并揭示亨德里克斯开创性音效的创作原理。
围绕着亨德里克斯的音乐创新,有一种“亨德里克斯是天外来客”的叙事感,仿佛他的音乐是从天而降的。这让我对他在奥林匹克录音室的演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希望用工程学的方式,以可检验、可复现的视角替代这种神秘叙事,通过波形图、模型以及可逐级探析的吉他效果器信号链来揭示其中的奥秘。
作为边缘计算架构师,我主要活跃于数字领域,深知此次深入探索的关键在于模拟电路仿真。
我的第一步是审视亨德里克斯当时试图解决的难题。20世纪30年代之前,吉他的音量对于大型合奏而言太小了。虽然电磁拾音器(由导线缠绕磁铁构成的线圈,能感应金属琴弦振动)解决了音量问题,但它们又带来了新的挑战:音波包络。音波包络用于表示演奏乐器时音符振幅的变化形态,先有陡然升起的起音,随后逐步衰减,最后是音符的延音余韵。电吉他起振猛烈、衰减迅速,无法像弓弦乐器或管风琴那样保持绵长的延音。早期乐器制造商曾试图通过为空心琴体加装磁力拾音器来改良电吉他的特性,但它们的音色依然刺耳,缺乏悠扬绵长的歌唱感。
亨德里克斯的愿望是重塑电吉他的音波包络与音色质感,直至它像真人的声音一样富有感染力。他通过增强吉他的性能突破了限制,采用的解决方案本质上是构建模块化模拟信号链,但不是通过旋钮操控,而是以双手、双脚、增益分级调节以及在反馈场中的身体移动来实现。
亨德里克斯的设备配置有翔实的记录:演出曲目单、录音室日志,以及与梅耶和时任奥林匹克录音室首席工程师埃迪·克莱默(Eddie Kramer)的访谈,这些信息填补了技术细节。《紫色烟雾》的信号链包含一组效果器(一台Fuzz Face效果器、一台Octavia效果器以及一个哇音效果器),再加上马歇尔100瓦音箱组,吉他与录音室声学环境共同构成了反馈回路。之后,亨德里克斯再通过移动身体来调节。后期,他还在许多作品中加入了Uni-Vibe效果器。所有效果器均为市售型号,唯有梅耶打造的Octavia效果器例外,它能生成比输入信号高八度的失真信号。

我找到了每个元件的电路原理图及其可接受的参数范围,并将其转化为ngspice可处理的网表(ngspice是电路仿真软件Spice的开源实现)。Fuzz Face效果器有两种版本,分别使用锗晶体管和硅晶体管,因此我建立了两种模型。在我的模型中,亨德里克斯的吉他拾音器电阻为6千欧姆,电感为2.5亨,并具备符合实际的线缆电容。
我使用一个脚本将多个ngspice电路仿真串联成了一个整体,并使用Python脚本生成了数据波形图和音频输出样本。所有ngspice和脚本代码已发布在我的GitHub资源库中(网址为
github.com/nahorov/Hendrix-Systems-Lab),并附有复现仿真的详细说明。
分析信号链不同节点、不同参数下的波形,可以揭示亨德里克斯是如何配置并操控整个系统的非线性复杂因素,从而达成其表现力目标的。
我的关键发现包括:第一,Fuzz Face效果器是一个双晶体管反馈放大器,能将平滑的正弦信号转化为近乎二进制的“模糊”输出。吉他音量降低时会出现这一奇妙的现象。由于该效果器的输入阻抗极低(约20千欧姆),拾音器会与效果器电路直接耦合。降低振幅可使波形恢复正弦形态,从而产生亨德里克斯标志性的“清音”效果,使他能在演奏中随心所欲地控制何时引入失真效果。
第二,Octavia效果器使用了通常用于将交流电转换为直流电的整流器。梅耶意识到,整流器能将每个波形的波谷翻转为波峰,使每秒波峰数量翻倍。其效果是产生了明显的频率倍增,二次谐波含量激增,人耳听起来就是比基频高八度的明亮音色。
第三,哇音效果器本质上是一个带通滤波器:频率图谱显示其中心频率可在约300赫兹至2千赫兹间扫掠。亨德里克斯用它让吉他发出了元音般的人声效果,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巫毒之子(轻微回归)》[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第四,Uni-Vibe效果器通过光敏电阻级联了4个相移单元。用电路术语来讲,就是用低频振荡器调制可变相移的网络;用音乐术语来讲,则是塑造了流动的空气感。
最后,通过将马歇尔音箱驱动至接近饱和状态,整个信号链形成闭环,这种操作可以显著延长延音效果,还能带来其他优势。在可形成反射声的室内环境中,吉他琴弦会与音箱形成声学耦合,仅需移动数厘米,就能从一种稳定反馈模式切换至另一种模式。对工程师而言,这就是一种增益控制的声学反馈系统;对亨德里克斯来说,这是乐器的延伸。他通过微调距离和角度,掌握了振荡规律,游走于稳定与不稳定的边界,创造出了警报器、爆炸声和泛音等标志性音效。

亨德里克斯虽然不以分贝和欧姆值论道,但他与梅耶、克莱默等深谙此道的工程师紧密协作,如同系统工程师一样快速迭代。将亨德里克斯定义为工程师并不会削弱他的艺术性,而能够解释这位乐队领队如何在不到4年的时间里,通过系统性地克服电吉他在表现力方面的固有缺点,将其推向了潜能的极限。
作者:Rohan S. Puran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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