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终于结束了,在这个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整整160天,史上第二长。持续的高温,到最后似乎开始打乱自然界应有的生命规律,比如池塘的荷花花开不败,原本早春第一枝的玉兰花也在十月份重新绽放,怕不是以为春天的再次来临。日子年复一年,在那个蝉鸣不断的某个酷暑的下午,我接到街道卫生系统打来的特殊通知电话,被告知母亲的体检报告上显示癌胚抗原(CEA)数值爆表高得出奇,特别提醒亲属要尽快带其上医院进行具体检查。等到几天之后我们拿到正式的体检报告后,上面详细记录了验血的情况,显示红细胞指数下降到常人正常水平值的一半,即极度贫血状态,再次提示我们去大医院做深入检查。就这样,一次不经意的社区体检,彻底拉开了后面母亲患癌就医的序幕。最初真正的检查是从大医院的胃肠镜开始的。反复经历跑医院、排队、等候检查、等待报告结果、预约专家、看诊问诊,拿药、计划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一轮又一轮,一遍又一遍,如同游戏打怪,却也始终没完没了看不到尽头的样子。好在从深入检查开始就选择了在离家十公里外的ZS医院,这家号称上海滩上最大的医院之一,总部设在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强大的医疗技术和医疗条件在整个上海甚至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但也同时因为它的大而全和高精尖,也确有让人“一入豪门深似海”的感觉。ZS医院不是一般的大,若想转遍整个院区恐怕得好几小时,如果要完成各项术前检查,然后回到门诊问医,步行没个几万步是绝对走不完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犯嘀咕,那些病入膏肓的患者是如何受得了这么漫长的寻医过程的?或许,相对于生命的终止,这样的寻医痛苦忍忍就过去了吧。
那段时间,我曾很多次站在ZS医院的大门口,从上至下从远至近地打量,看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和车流不息。医院每天接待十多万人的问诊量,来自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求医问药者和其陪伴亲属,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拖着大包小包,站在各个可以或者是需要排队的地方。
也因为这家医院,带动了周边所有老式小区的民宿租赁生意。很多当地的居民把自己的房子改成类似病房的样子,床位按照日租300元-500元不等价格,还一铺难求。
医院总部因为设在市中心的老城区,周边的道路是肯定无法拓宽的,相比之下,那些老式的街道就像是无数条发散式的羊肠小道,全部被设置为单行道,开车的人如果稍微开错就会在里面绕很久,也堵很久。这种类似迷宫类的陷入,于开车者而言,自会懂得这里面的痛与苦。
日日夜夜,密密麻麻,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信任,是最好的强心剂。
医院提供的手机小程序预约平台上,我简单对比了一下各种专家主任的简介,选了个感觉最适合我母亲这种病症情况的主任医生,就这样在毫无关系人脉所托,毫无治疗水平了解的情况下,我们像开盲盒一般选定了后来的陈医生。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的业务能力在后面的接触过程中显示出极其优秀的一面,在我们这种十分危险而不自知的情况下,不动声色的,从容地挽救了这一切,现在想来这也未必不是一种生命的缘分吧。而且我也是在母亲手术住院期间才了解到,好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病患,托人托关系找到他,慕名而来只为请他主刀医治。
直到手术前与陈医生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通话,我才真正了解到此台手术的风险比我所预期的更大。我记得我跟陈医生最后说的话是“拜托您和团队尽全力救治,我们相信您的医术,一切交给医生,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对方很干脆地回复“好的”。于他而言,我猜他应该见惯生死了吧。
手术结束的时候,主刀医生会在病患麻醉醒来之前,把从病患身体里割下的癌细胞肿瘤拿给病人家属看。我看到从我母亲体内割除的肿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23点左右。
陈医生特地拿着手术托盘等在手术室门口,他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全副武装,手上戴着胶质手套,拿着肿瘤的时候,反复拿捏和“把玩”,看不到肉体凹陷的样子,我可以感觉到肿瘤应该是很坚硬很坚硬的硬块,像石头一般。无法想象人体内竟能结出这样的硬块,这该是有多大的毒性。人体真是个奇妙体。
“为什么要给病人家属看这些割下来的身体肿块,是有什么特别意义吗?”陈医生被我这莫名的一问给逗笑了,他说按照我们的医学手术要求,是要给病人家属看一下的。等于还是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就这样,原本一台惊险无比的手术的焦虑氛围,就这样在术后彼此看似轻松愉悦的对话交流中给化解了。
因为相信,一切又有了新的生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也许正是因为母亲这次的治疗经历,让我彻底认识到,原来生病治疗也是要讲基本条件的。假如你有各种基础病,亦或者假如你极度贫血无血可补,那么你连基本的手术治疗都是无法做到的。换句话说,不是任何人患任何病都能顺利予以治疗的,哪怕是原本病例是有治疗方法的,可是如果卡在你的身体机能无法满足治疗条件,就不能治疗,就只能等死。
这个结论看似无情,却是真实客观存在的。就比如,我母亲这次就是极少数患者中出现极度贫血的个案。关键是术前要进行输血,医者会通过这般操作,短时间强行拉升病患体内血细胞的各项数值,以确保手术过程中的麻醉和开刀能正常进行,从而降低手术风险。
那么问题来了,只有当自己缺失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你以为的寻常之物原来也会如此珍贵和难以获取。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人的血液是稀缺资源。虽然国家提倡和鼓励无偿献血,但血库里的血其实始终都是亏空见底的。
尤其是在特大型医院,血液资源更是稀缺,根本不可能安排到我们这种所谓的普通外科手术的场景中来。
陈医生帮我提出了几个常规他们处理这种问题的方法,比如找亲人朋友来帮忙输血换取指定使用血液的额度,又比如回老家或到别处寻求血液资源,输血好了后再来办理入院等等。每一条路都被我根据自身客观条件第一时间给否定了。陈医生最后也被我弄得无话可讲。
无奈之时我想到了万能的朋友圈,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在我的朋友圈发布了相关求助讯息,头一回向我的朋友圈友人们暴露了自己所谓的“负面信息”,要知道我的人设可从来不是这样的。
私信我的人寥寥无几,但好在就有那么一两条就能这么“扛打”,这就够了。几番周折后,我终于搞定了为母亲术前输血的额度。所谓用血者无奈,献血者也无奈。更觉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都有自己“生”与“得”的权利,很多事我们不能简单的去评判它的是非黑白,人生就是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人在江湖,很多时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平凡的每一天都能闪光
住院期间我请了护工帮忙照顾。护工阿姨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名叫“七你”。坦白说,把数字代码和人称代词放在一起做名字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看得出来,她在整个护工团队里人缘关系特别的好,有事没事谁都喜欢跟她扯上几句。
七你人很勤快,我观察过她的作息时间表:每天凌晨4点她便起床梳洗,然后开始帮忙搬运早班期运来的病房里一天要使用的各种医疗器材和药剂,5点打扫所负责区域的卫生,开始一天正式的工作。她一个人负责三个病房近10人的病患看护。早上7点半医生查房开始的时候,是她们的早餐时间。
上午和下午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帮助病人做些看护型的护理工作。中午午饭的时候,我看她们偶尔会在病房廊道尽头的开水房休息室偷偷做点自己吃的饭菜。
比如那天中午我就看到七你在休息室,用电饭锅烧红烧肉。看她娴熟的切肉、煸肉,各种佐料从橱柜里翻出来各自倒上一番,最后放上江浙沪人这边喜欢的百叶结,加水焖煮。
整个过程,七你都时不时盯着房间里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生怕煸肉熬油的时候产生的烟雾触发了消防喷淋,从而自己会被抓住。不多久,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就这样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出锅了,七你小心地盛出一半放进饭盒里,说是日后想吃的时候夹几块,微波炉一加热很方便。
剩下的半锅肉就分给一起同做护工的阿姨们,有福同享。看着她们坐在休息室简易的板凳上,讲着家乡话,聊着家长里短,一天里的疲惫就这样在这样简单而纯粹的氛围里消失殆尽。生活就这样淡淡地热爱并坚守着。
晚七点的时候,七你已经换上了自己干净的衣裳,如果没有病患需要陪床,她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和同伴们一起在8点前开始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的凌晨4点再次被叫醒。每天周而复始,从不间断。她的日常吃住和工作开展都在那条50米长的医院廊道里完成,似乎没有看到有过休息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平凡的生活在时间的反复磋磨中不断叠加。七你一直都显得很乐观开朗,工作起来也是快言快语,积极主动,似乎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里的生活简单枯燥,反而她是在享受这样的平凡,所有平静不起波澜的日子,都被她过出貌似花开的样子,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是啊,平凡的每一天都能闪光。
晴不知夏去一雨方知深秋。好在暴风雨之后总有续命的晴空。
生活里的难关就像打游戏,一关一关地过,谁打通关了谁就是胜利者。无论什么境地,都不要轻言放弃,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生命没有败笔,笔笔都是天意。感恩经历的这一切,让我对生命又有了别样的感悟。
医院里那些关于生老病死的故事依旧每天都在上演,人们或喜或悲,唯一不变的是日复一日的匆忙喧嚣和门庭若市。尤其对于那些在医院经历过重生之后的人们,生命更显弥足珍贵。
直到写下这篇记录的这一刻,我的母亲已经开始术后药物化疗的第二期,她已经可以正常走出方圆一公里的路程了。于生命垂老的她而言,她余下的生命如能重新获得平安和健康,那每一天都会是赚到的,都是老天对她的恩赐,我们心满意足。
清晨我走在城市CBD宽敞干净的大道上,太阳初升,光线温柔,我仰起脸享受城市的美好扑面而来,这种无可替代的感觉,令我满脑子想着那句话,“我爱的城市自带BGM”,所以,我是很喜欢上海的,无论多难,都感恩自己曾经的坚定选择并持之以恒,这一切,我都无怨无悔。
昔风不起,唯有努力生存。
Leventselève,ilfauttenterdevivre。